3
黄秀全在浩瀚的大海里拼命向一艘摇晃的渔船游过去,巨浪一个接一个朝他劈头盖脑地打过来,他依稀看见欧小薇带着双胞胎儿子站在渔船边缘,颠簸着向他招手,是召唤他上船还是在向他呼救?他焦虑着拼命拍打浪花,但是,总不能接近渔船半步。
就像被水牢锁住了似的。
他想大声呼喊,却喊不出声,哑巴了?
忽然,他看见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鲨鱼朝渔船冲过去,鲨鱼的牙齿就像古代屠场上巨大而锋利的铡刀,闪着寒光,这时,他手上抓了一只枪,踩在水中朝鲨鱼开枪,没有子弹,啊,没有子弹,鲨鱼却猛的转身朝他扑了过来,“啊!”他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黄秀全躺在单人床上,他伸手一摸脑袋,前额全是汗水,他一跃而起,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惊魂未定的脸孔,拿起毛巾慢慢地把汗水擦净。
惊惶稍息,他才觉得肚子饿了,他忍住饥饿,赶紧上网查看,他看到天山网上公布了“9.29抢劫杀人案”的案件通报,“操,来得还真快。”他嘟哝道。
他看见网上对于案件没有任何渲染,只有简要案情和他的视频截图以及对他进行悬赏捉拿的通告。
他看见了自己的侧面图像,其实很普通嘛,他内心里一阵阵疑惑,为什么没有公布我的络腮胡子呢?那可是他精心设计的道具,在早上动手前,他还故意在银行门口的探头下晃过,希望能留下这个明显的特征,然而,怎么没有任何消息提到他的络腮胡子呢?
他忽然感到不安,大概是银行的探头坏了吧,哎,真是挂羊头卖狗肉,把他的一片心血枉费了。
但是,目击者一定有人看见了他的络腮胡子,难道警察还没有找到目击者?或者是目击者都不愿给警察提供线索?
一边想着,他就拿着手机拨打马刚:“天山城的安全没有问题吗?”
“没有,请黄总放心。”
“你马上检查一遍所有的探头是否都正常。”
“好的。”
“你们一定要加强防范,保持两人一组,相互照应,确保各个区域的安全万无一失。”
“好的。”
“尤其要防止抢劫、杀人和爆炸案件的发生。”
“保证完成任务。”
他压了电话,忽然奇怪自己怎么把爆炸放在后面强调,看来他的心理总是在想着抢劫杀人,但愿马刚不会注意这个细节啊,接着他又拨打了卢启华的手机。
“卢总,有什么紧急的工作需要我吗?”
“没什么,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啊。”
“OK,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通话结束,他想,按理说,卢启华既是他的老辈子,又是他的上级,完全可以对他趾高气扬,但是,卢启华一直对他非常客气,一定是欧小薇的原因吧。她漂亮、贤惠、能干,是那种下得厨房,上得厅堂,混得职场的人,他得到她以后,倍加珍惜,大约十天前,虎哥说要把他的股份赠送一部分给欧小薇和孩子,简直让他震撼啊。
他穿戴整齐出了房门,抑制住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一家小餐馆里用餐,他要了半斤装的伊力特,一个人慢慢品尝。
酒饱饭足以后,他走进医院来到杜文虎的病房,唐兰英正独自在会客厅里看电视,虎哥在治疗室里睡着了。
“阿全,来坐。”
黄秀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电视节目是M省卫视正在滚动播放“9.29抢劫杀人案”的案情介绍和悬赏通告。
“歹徒太凶残了,简直丧尽天良。”她说,虽然死伤受害的是西尔玛的人,但是她并没有幸灾乐祸,她也经常到银行提取现金,也会遇到这种危险,同时天涯财务人啊。
“就是。”他点头说。
“但愿警察早日抓到凶手,”她看着电视屏幕说,“抓到了就把他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哎呀,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遭受千刀万剐的场景,他的神经猛地拉得更紧,紧得他的胸肌和肱二头肌都开始微微发颤,杀人之前和扣动扳机时都没有的一阵阵恐惧感猛地袭上心头来。
4
卢杰伦的核磁共振影像片子出来以后,杜玉梅让卢启华陪着疲惫虚弱的儿子继续输液,她拿着片子急匆匆地跑去找张保卫。
张保卫正在医生办公室里跟梁永德聊天,他招呼她坐,说:“这是我的老师。”
梁永德对杜玉梅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保卫用下巴指了指她,说:“这是我老乡。”
他把片子放在办公桌上的读片灯里。
“有点像脑瘤,”张保卫说,“梁老师,你看呢?”
“是脑瘤,已经开始恶化了。”
“嗷。”杜玉梅惊呼一声,差点摔倒在地上,她的脑海里闪现出儿子天真活泼的样子和茫然嚎哭的模样就禁不住泪流满面,“一个儿童,怎么会得脑瘤呢?”
张保卫说:“我国每年有近万名儿童被查出患有脑瘤,大部分都是恶性的,好在杰伦刚开始恶化。”
刚开始恶化,这是个什么概念?
她痛恨自己当初没有学医?她用期盼的眼神望着梁永德:“他究竟怎么会得脑瘤呢?”
梁永德看了看张保卫,他清了一下嗓子,提高声音说:“儿童脑瘤的发病原因可以归罪于四大罪魁祸首,一是环境污染,尤其是食品和饮料中的添加剂,对大人可代谢,小孩肝肾能力弱,毒素容易堆积在体内引发恶性病变;二是电磁辐射,电脑、电冰箱、电视机、微波炉对小孩都有些影响;三是病毒感染;四是滥用药物。”
“哦,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杰伦。”她哀求道,“干脆把他送回上海去。”
“从他目前的情况看,不能折腾,M省的医疗技术和设备已经达到了全国最先进的水平,对于这种刚开始恶化的脑瘤,就地治疗效果会好些。”
“哦,该不会手术吧?”她想到哥哥的手术,心里一阵恐慌,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手术暂缓,毕竟小孩的脑袋脆弱得就像一枚鸡蛋啊,”张保卫说,“我们还是先给他作放化疗,如果继续恶化,再作立体定向放射治疗。”
“天啦……”
“输完液你们就办入院手续,”张保卫问,“给他安排一个双人房间,可以吗?”
“嗯。”她麻木地点了点头,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痕,俊俏的脸蛋上留下几许斑驳,让两个对病痛见惯不惊的男人心生怜悯。
5
梁永德拿着卢杰伦的核磁共振影像片回到了教研室,此刻,他正悠然自得地坐在那个特别定制的高靠背椅子上。
他的教研室在苏园教学楼七栋三楼西边,宽敞的研究室有两道门可以从单边走廊进来,他的座位在前门对着的角落里,办公桌旁边顺墙是一排木台,上面放着三个读片灯,坐在他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教研室,学生们一般不从前门进入,他们更习惯从后门溜进来,远对着门是明亮的窗户,窗外是鲜花与绿色植物交织的花园。两道门之间的墙上镶嵌着学院统一制作的标牌,“厚德博学,笃志力行”这是校训,“团结奉献,自强不息,精益求精,追求卓越”,这是医大精神。
他把坐在校训下的阿依古丽·库尔班和华小刚叫到他的办公桌对面坐下,他问:“你们各自的研究方向与论文课题都考虑好了吗?”
“还没有呢,老师,请你给我们指个方向。”阿依古丽说。
“你呢?”
“我也没有。”
是啊,研一忙了一年,教室、阅览室、寝室三点一线,该学的基础课与专业课都学完了,他们在肿瘤世界里徜徉,然而,各种肿瘤都值得细致地研究,时间短暂,经验缺乏,一时半会儿,方向的确难以明了。
“医学研究一定要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梁永德看着两个学生,他让他俩分别回顾了男女发病率高的十大恶性肿瘤,然后说,“根据我系已有的研究和社会发展对医学的挑战,我建议你们俩研究脑肿瘤。”
“脑肿瘤?”阿依古丽问。
“是的,”梁永德点了点头,“近年来,脑肿瘤已经占到全身肿瘤的百分之五,占儿童肿瘤的百分之七十,其他恶性肿瘤最终会有百分之二三十转入颅内,由于其膨胀的侵润性生长,在颅内一旦占据空间时,不论其性质是良性还是恶性,都势必使颅内压升高,压迫脑组织,导致中枢神经损害,让患者面临死亡的威胁。”
“嗯,我就研究脑肿瘤。”阿依古丽说。
“我也研究脑肿瘤。”
“很好,”梁永德说,“我们先来看我今天赶巧遇到的一个病人,”他从办公桌上拿起卢杰伦的胶片,走到木台前,把胶片放入读片灯里,“患者只有5岁,前段时间出现头痛,呕吐,在幼儿园时里走路恍惚,甚至偶尔跌倒,”他转头看着两个学生,继续说,“由于孩子贪玩,家长又忙于生意,根据孩子自述,药店医生判断他是感冒,家长就给他吃了许多感冒药和胃肠道药,今天上午,孩子在幼儿园里忽然晕倒。”
“可怜啊。”阿依古丽说,眼睛里面生出些晶莹的水晶。
“梁老师,你是让我们研究儿童脑肿瘤吗?”华小刚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脑瘤与我们日新月异的现代科技生活戚戚相关。”
“老师是让我们研究现代生活方式与脑肿瘤的关系吧?”
梁永德微笑着,没有回答,他回归座位,把头靠在椅背上休息了片刻,然后朝前挪了一下身体,隔着办公桌,继续向他的学生提问:“世界卫生组织顾问委员会1981年提出肿瘤的三个三分之一,你们还记得吗?”
“三分之一可预防,三分之一如能早期诊断可治愈。”阿依古丽说。
“三分之一通过治疗可以减轻痛苦、延长寿命。”华小刚接了阿依古丽的话,然后他侧过头,在梁永德眼皮底下对阿依古丽扮了一个鬼脸,阿依古丽正好侧头看见他,也回赠了他一个搞怪的笑容。
“世界卫生组织癌症专家委员会关于癌症成因的那份报告的结论你们还记得吗?”梁永德继续发问,那模样就像老乡李咏在说“请听题”一样。
“百分之八十的癌症是由不良生活方式和环境因素引起的;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的癌症与不科学、不合理的膳食有关——”阿依古丽说,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华小刚接着说:“——百分之三十的癌症由吸烟引起,且被动吸烟的危害更大;百分之五的癌症则与饮酒有关。”
“这些都叫生活方式癌啊,”梁永德站了起来,“你们的研究要深入患者的生活方式里,找到脑瘤的实际成因,然后提出具体有效的预防措施,切忌泛泛而谈。”
“梁老师——”华小刚说。
“你有啥想法?”
“我想研究脑肿瘤与遗传。”
“哦,”梁永德哈哈大笑,“我差点忘了你是安徽亳州人,华佗的后代啊,你一直对中医和遗传感兴趣,这样也好。”
“老师,我觉得昨天会诊的病例更典型。”阿依古丽说
“天山城的杜老板?”华小刚问。
“你对他的病例感兴趣?”梁永德问。
“嗯。”
“的确非常典型,”梁永德说,“你的方向是?”
“脑肿瘤的成因与预防。”
“你要发现具有典型意义的成因,不是研究所有的成因,至于预防,最好有具体的措施。”
“明白了,老师。”阿依古丽微笑着说。
梁永德笑了起来,他说:“虽然你们俩都不需要上临床,但是,我还是要求你们能够在病房里多呆一呆。”
“感谢老师。”俩学生异口同声地说。
“我要求你们在十月中旬就能找到具体的内容,把研究课题定下来”。梁永德的目光扫过两个学生虔诚的面庞。
“两周时间?”华小刚问。,
“最多两周!”
“完了,大假恐怕要泡汤了。”华小刚笑着说。
“国庆期间,我也要值班,你们的大假嘛,至少明天是泡在汤里面了,”梁永德看着两个学生疑惑的面孔,“有两份报告,你们明天下午7点之前帮我完成。”



